做一个更自信的人
大学前五年里,我大概有一点“展示牛逼症”。这可能和我高中时开始喜欢单口喜剧、喜欢看 YouTube 上那种“视频论文”有关:它们能从一个有趣的小点出发,不断抓住你的注意力,又有深度和信息量。所以我对课堂展示一向自信,也总是积极完成。再加上我从小在英语班得到的正反馈,每次做得不错,就让下一次更游刃有余。到后来,我基本都能脱稿讲一个让同学和老师印象很深的课堂展示。这次在国外的一年也不差。
与课堂展示相对的另一种,即兴的课堂发言,就让我麻爪了。雪上加霜的是,和国内不一样,KCL 的课通常是一堂课配一堂讨论课。这既缺乏正反馈(因为讲完也不会有太多明显反应,毕竟讨论是一个慢慢共同搭积木的过程,而不是你讲一大通然后等大家鼓掌;你讲的东西如果没人回应,就往下走了),又缺乏经验(毕竟我在国内从来不会抓住那些零星的课堂发言机会)。办事情的时候也是这样,即使我有现场组织语言的能力,也会提前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恨不得一上去就把从早上吃了什么开始、毫无逻辑地一股脑怼到对面脸上。对方只能说:慢慢来,从头说。这个情况后来好了一些,不过我说话啰嗦、缺少前因后果这件事,似乎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只是现在会少打两遍草稿,上去就开讲;课堂参与也是这样慢慢变好的。遇到有趣的点就开口,虽然这个进步被短暂的学期打断了,但也不赖。回国以后,我应该也能在类似场景里比过去更如鱼得水一些。
做一碗能吃的饭
做饭,是这一年收获最大的一件事。而且和之前想象的困难不一样,它的开始很自然:点了几次外卖后,昂贵又麻烦的取餐过程让我有几天一到饭点就发愁。到目前为止,我也就点过三次外卖。又饿又馋了几天,跑通了超市买菜的流程之后,我就很自然地转向了自己做饭的生活方式。
第一次从锅里整出来的热乎东西,好像是一个煎蛋;第一顿能叫做饭的东西,好像是一碗完全成了糨糊的蛋炒饭。太惨烈了,以至于我没有发照片给爸妈。当时不理解,为什么按照教程炒也不行。后来几次才意识到,是我宿舍灶的火力不行,必须先单独炒蛋,不能学人家火力大、可以把蛋直接打进米饭里。慢慢地,我才知道火力和油温的问题。后面每次学到一个新的做法或概念,都觉得无比新鲜,也后悔为什么这么基本又有趣的知识没有早点学:比如什么是腌制,什么是勾芡,什么是炒糖色。
从小到大,我唯一能在厨房干的活儿就是剥葱蒜,但完全不知道葱蒜到底是干什么的。更小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那一碗饭的香味,不就是瓶瓶罐罐的调料里来的吗?放葱姜蒜有什么用呢?是不是爸妈某种陈旧的习惯啊?”想想可能就是小孩不想干活的自我解释。但第一次在蛋炒饭教程里学到葱可以先下油爆葱油,闻到那个香味喷出来的时候,我真的有点百感交集。一方面觉得人类,或者具体点说中国老祖宗,真会吃:原来做饭是这么个事儿!另一方面也反思,自己好像真没在爸妈做这些步骤时踏进过厨房,或者次数太少,且缺乏很基本的好奇心。一般都是剥完就跑,等出锅了再闻着味儿来,没有窥见过这种美食的奥秘时刻。
独居的坏处
硕士第一年,我接管了 obsidian.nvim 这个笔记软件的维护和开发工作,当时打了足够好的地基。到英国之后,在这个基础上,我开始整理、规划自己的生活系统:写日记,把待办事项分门别类地按日期列出来,把论文进度打碎放进去跟踪;每天背单词、运动、看了一部新电影、读了一本新书,也都可以记录一下。比起没有系统时每天想起来啥就干啥,这有相当大的起色。不过反过来,对自动化的痴迷也有点浪费真正高效工作的时间。但因为我在做一个别人也在用的工具,也不算虚度。正是因为有人一直提新建议、需要各种功能,我才能不断改进这个系统,进而改进我的生活。
在没有系统之前,我也学了、做了不少事情。而且再精密的系统,如果我没有动力,不打开它,也没有监督作用。真正起作用的还是一套“生活体制”:一些锚点,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它们才让生活松紧有度。做完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后,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会争分夺秒地去做。而最近课程结束后的独居日子,在这个方面就比较糟糕,需要更多意志力来抗拒惰性。
翻了相册,我是 9 月 16 号到的伦敦,28 号才第一次坐地铁,还是因为项目同学聚餐。大概从那时开始,一直到第一学期最后,我的心态都是能不做就不做,也错过了非常适合旅游的窗口。当时同学们交流的好多信息,我都是后来才知道。有人问我参加什么社团,我说我爱好够多了(确实,我这个开源项目也肯定比所有社团活动更有意义、更耗精力)。有人问我有没有上那个免费的语言课,我说我自己自学日语就够了。这些其实都是有点过于防御性的回答,本质上就是有点怕:怕麻烦,怕尴尬,怕做不好。回到宿舍待着,做自己已经熟悉的事情,成了最舒服的安全区。
回忆以前类似的生活环境变化,本科是最明显的一次。当时探索校园、出去聚餐,都不是我发起的,都是室友。后来想想,本科时参加模联也是室友拉我的,而这一次经历给我后面提供了一大堆宝贵经历,包括两次实习。最重要的 129 合唱经历,也是因为一开始是学院强制的。如果没有这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我真的可能失去很多宝贵经历。再往前,即使是那次很短暂的沈阳英语营,也是被室友带着才干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在英国的三次旅游,也都是朋友邀请才去的。这么想想,我真的不是一个特别有能动性的人。只有刚好稍微跳一下就能摘到的果子,我才会摘;要么就是旁边人起哄,我才会努力一跃。
这大概就是独居最大的坏处:不是不自律,而是缺乏打破生活旧律的活力;不是太爱拖延,而是把借口讲给自己听,比讲给约定好一起做事的人听,负担小一万倍。
旅行的意义
虽说在国内为了学很多爱好都需要上外网,今天的英文水平也离不开初中、高中时看过的大量纯英文视频,但真的 24 小时无障碍接触外网,又是另一种体验。“终于不在国内那个网民素质实在不高的环境了”,我承认自己曾经有过这种想法。
于是,我一个在国内网络上很沉默的人,到了国外一些爱好论坛上,竟然有点话痨,很想尽情把关于这些爱好的想法表达出来。然而讲多了才发现,过去我对国外网络环境的滤镜太大了。所谓言论自由,所谓墙外的世界,并不一定是一个理性充沛、个性表达、共创共享的乐园。无论在哪里,只要有足够多缺乏理性但声量巨大的人,就能让你陷入自我怀疑和自我解释的漩涡,毁掉你好几天的心情。好在我本科和硕士第一年都选过传播学的课,对这些东西有理论工具可以反思,也能调整自己的心情。而很多现在的小孩就会陷进去,要么被同化,要么抑郁。
所以说,虽然我没有像来之前担心的那样,被街上的种族歧视弄得难受好几天,却被互联网信息高速公路上的大伙整恼了好几次。尤其是去西班牙之前,我连续被几个论坛上的无意义讨论卷入,内耗了很长时间。这个时候,旅行和朋友的意义就显现出来了:脱离一个人生活、时刻泡在网上、大脑一空下来就胡思乱想复盘之前对话的惯性,多动脚,少动脑,真的帮助很大。
满眼都是历史
我总觉得,我和父母沟通的最大障碍不是代际差异,而是一个简单的视角差异。这个差异和我跟身边同学的差异一样大。简单来说,就是我很难把身边明显很好的环境直接合理化。来之前,父母的潜台词都是“你看看国外就都明白了”。当然,在目之所及的这些地方,它们都是极好的:意大利有璀璨的艺术史、建筑史和宗教史;西班牙到处是大航海时代留下的豪迈、自信、伊比利亚风情的歌舞和美食;摩洛哥是非洲文明和欧洲文明汇聚之处,有茫茫沙漠,也有种满橘子树的街道和海景别墅。留子在每个打卡点之间一步一停地拍照、买冰箱贴,还不忘计划下周去哪个国家。我记得当时去北大夏令营时,听了一个哲学院教授的讲座,他说“没有被知识打扰过的人生是幸福的”。而我就是在这个意义上不幸地幸福不起来的人。
另一个我现在找不到出处的格言是:“读书会给人开第三只眼睛。”而这只眼睛看到的,都是一些藏在建筑和美食后面、名为历史的阁楼里的东西。在意大利,我看到的是罗马帝国的血腥征服,和罗马教廷对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等级森严的宗教控制史;在西班牙,我看到的是王室及其赞助的冒险者们对拉美的残酷殖民;在摩洛哥,我看到的是法国殖民者的遗产和伊斯兰教中种种禁锢自由与发展的禁忌,以及两者共同造就的贫穷。
伦敦更是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地方。若论殖民历史和曾经的庞大帝国疆域,它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它有极高的种族和文化多样性,以及由此而来的排外者和进步派之间的巨大矛盾。它不仅存在于我身边,更在文化上无处不在。小时候看《神探夏洛克》、玩《刺客信条》,我就接触过这座城市。它也是一众我敬仰的艺术家的老家和大本营。我来这里以后看的电影和玩的游戏里,也时不时出现这座就在我窗外的城市的街道。喜欢的艺术家也都前赴后继地来这里巡演。有的时候,真的是刚刚了解并喜欢上一个人,就发现他要在离我坐地铁半个小时的地方演出,那感觉是绝妙的。
我对伦敦很棒的第一印象,是街头建筑的色彩非常克制。不像中国大街上的店铺外立面和广告,总用高饱和度的色彩袭击你的眼睛、争夺你的注意力。伦敦多用很有设计感的字体和清淡的颜色。如果你用心读,店名都挺有故事感,或者标语有非常有趣的英式幽默。一个集市里,所有小摊位的招牌和菜单都是一样精致又易读的设计。但这又是一件不能细想的事情。后来听了一个播客,讲伦敦这样的建筑美学是怎么来的。一个很重要的解释是,工业革命时期伦敦空气里到处飘着煤渣和有毒雾气,建筑和服装做得再鲜艳,出去走一趟都会变得灰不溜秋。反过来想想,其实欧洲皇室最臭美,最喜欢鲜艳衣服。白金汉宫前面的英国大兵都是鲜艳的大红色“龙虾兵”,英王出席仪式也爱穿大红色。所以如果我是一个不爱细想的人,我就会维持我的第一印象,并且感叹英国真文明,真有品。
同样的,大英博物馆里尽收天下珍宝,是文明的标志吗?当然也不是。站在很多厅里,我几乎没有欣赏的心思,脑子里只有一句“这对吗”。你面对一整面被拆下来的希腊神庙侧面,或者一个随便扔在大厅里的狮身人面像时,是不可能不发出这样的感慨的。荒谬啊!
我去了帝国战争博物馆。展览策划得很好,但也很难让我放下思考、全盘接收它的叙事。它叙事的核心是两次世界大战,一上来的叙述主体就是“大英帝国和其广阔的海外领地”、“为了海外利益和家园安全,正义地参加了一场本来不威胁自己的战争”。但是这些殖民地和海外利益是如何变成大英帝国名下财产的,它一字不提。不是说干什么都需要先承认自己文明背后的血腥历史,而是这个博物馆就是关于“帝国”和“战争”的,而英国的战争无法避开上百年对殖民地的武装征服和统治。这可是一个在今天联合国承认的 193 个国家里的 171 个国家的领土上进行过军事行动的国家。在名为帝国战争博物馆的地方,只聊大英面对危险最终出击的故事,似乎有点避重就轻了。也可以理解,为了今天积极的民族教育,让孩子们从两次最重要的大战中吸取教训,而不要太过强调过去的罪孽,是有道理的。但我作为一个学过国际关系史的外国人,就不能不看穿这些,并批评它,毕竟这明显是虚伪的。
前两天我还看了一部电影,《血钻》,讲非洲的非法钻石贸易和军阀统治,怎么想都联系不到英国对吧?但男主角被问及出身是不是津巴布韦时,回答说不是,自己是罗德西亚人。我以为这是一个当地古称,好奇去查了一下,结果发现它竟然是以一个英国殖民总督的名字命名的国家。后来的南罗德西亚演化成了津巴布韦,而这位总督还是世界钻石业垄断集团戴比尔斯的创始人。这就是一段野蛮的历史:如果你是一个英国有钱、有冒险精神的商人,就能跑去非洲雇佣一堆武装,成为一个政府册封的土皇帝,攫取当地资源,给当地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而自己带走名誉、权力和财富。
就是这么一种不适感,总萦绕在我去的所有地方。自然,我们对任何文明和生活形式都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这种说法何尝不是一种对历史的简化。精华和糟粕很难泾渭分明地划开。当你的文明精华就建立在对移民和殖民地人民长久的、今天依旧在进行中的剥削和压迫这种糟粕之上时,精华只是一种特权而已。所以,即使我在享受这些让我沉醉的精华,也就是我从小就消费的这些流行文化作品时,也会有点过敏;更不用说心安理得地在其中生活。一旦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被我意识到,就无法再忘记了。
有限但是还算有意义的社交
上大学以后,认识新朋友的数量大概在大二、大三达到一个峰值,前后其实都比较低迷。那个时期有实习和学生工作,而后面分班之后,首先是和大一时建立了不错友谊的朋友们分开上课和生活了,其次是有女朋友了,就不会特别多地去认识新朋友。这也算是个比较普遍的状态。
结果我上研究生之后就有点摆烂了。第一年,在外国同学面前,我是那个“一直在这所学校,有很多朋友和自己的生活”的人。有些时候他们叫我参加活动,我就说已经约了朋友一起玩。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但这个借口就是很好使。毕竟那时也没和他们那么熟,又因为大部分课是和外国同学上的,也没有认识新的硕士中国同学。第二年,我又因为已经有还算熟络的外国同学们,没有像其他刚到海外的中国学生一样大量社交。
现在想想,也确实可能错失了一些机会,但我也没那么后悔。另一个我对国外不习惯的地方,就是大量你有点躲不过的社交。在国内遇到认识的同学,最多就点头哼哼唧唧地打个招呼;但国外同学都会来聊两句有的没的,不管熟不熟。而且问的真的都没什么营养,要么是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要么是你周末去干啥了。
这种 small talk,我在来国外以前其实是很喜欢的。看电影里的主人公们互相问候闲聊,我觉得很有趣,有腔调,带着一种人情的温度。但实际体验之后,我只是从最开始卡壳、啥也说不出来,变成后来非常没有营养地套模板回复。因为对方其实也不关心你过得怎么样。你说过得差,说点糗事,对面也只能机械性地回复:“哦不,真遗憾听到这件事。”所以只能说过得非常好。果然有些事情还是要体验了才明白。
当然也有一些不错的经历。一次是在课上帮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中国女生给老师解释了一下迟到的原因。后来那个女生听说我舍友很不好相处,就邀请我去她们宿舍蹭了好几次饭,还是挺开心的。然后是同项目的日本女生 Macy。她不像我,因为身边中国人泛滥,就懒得认识课上的中国同学;日本同学确实挺少,所以她一直找各种机会去日本社团的社交活动。因为和我一个课,而且我也在学日语,她就叫我一起去了两次。那也是我仅有的几次体验英式酒吧文化的机会。虽然大家都没有酒吧里的英国人那么外放,毕竟亚洲人比较多,但也算是被环境推着鼓起勇气和人搭讪。最后大家一桌子一起聊音乐、聊学校、聊家乡,还是很有趣。还去了一次日本社团的春分活动,日本人这天的习俗是卷寿司,要面对一个方向,不说话地吃下去,非常有意思。
总结
说到底,我依然庆幸我是我。我也依然没觉得,当时跟父母说不想留学时,我对国外的理解是有问题的。外面的世界没有颠覆我的世界观,只是丰富和强化了它。当然,通过身体的体验和通过阅读的体验肯定不一样,行万里路自有其价值。写到这里想起来,哲学上区分显性知识(explicit knowledge)和默会知识/隐性知识(tacit knowledge),刚好就对应了读书和行路。默会知识的典型例子,就是一锅饭要放多少盐,炒蛋的时候油要有多热,这是日积月累慢慢有数的,学一条口诀是学不会的,也完全没有学到头的那一天。大概这一段经历,也给了我不少这种难以明确言说、但会在未来慢慢显现出来的能力。
和从甘肃到北京一样,我没有那么容易把周围合理化为理所当然的“我的生活”。或者说,正因为我从小地方来,我能享受富饶,也能在贫瘠里找到意义;我能适应潮湿,也在干旱的沙漠里跟回家了一样。但生在富饶而潮湿地方的人,是难以向下适应的。我有点自豪的是,当周围人都在花时间抱怨和努力适应北京、伦敦的生活时,我很快就适应了,躲回自己的小世界里做着爱做的事情。因为我的精神足够富足,我真的对窗外是哪座超级大都市没有那么在意。如果不是考虑到父母这么多年的栽培,我也不介意窗外是张掖。如果愿意融入这里的生活,我当然可以努力留下;但也如前所述,这里没有那么值得我留下。一年真的是刚刚好,我看到了我应该看的。